我要告诉你一个祕密,学测的67级分,那成绩不是我的

 

我要告诉你一个祕密,学测的67级分,那成绩不是我的

为了帮助你理解后面的故事,我需要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虽然我是个无名小卒,但每个忧郁症患者都是独特的。儘管我们因疾病而有些共同特质,却会受到先天性格、生命经验、基因、家庭教育……各种因素影响而有所差异,所以需要你稍微阅读一下我的成长故事,来还原事件发生的情景。并且提醒你,虽然我已尽量查询相关研究文献再去比对自己的生命历程,力求此书主观故事与客观资讯并重,但仍切记勿「过度类推」至自身或亲友身上,若真有需要协助,请找寻合适的心理师。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祕密,掩藏在我心底好几年的大祕密。

其实,我没有资格念大学,考大学时,我只有参加学测,拿了六十七级分。

很不错的成绩对吧?

但,那成绩不是我的。

不,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你现在在猜想什幺。

我没有作弊,我考上的大学也不是塞钱就可以走后门进去的。

「那……妳到底在说什幺?」你一定想问。

我高中因为忧郁重症,记忆力及理解力都很差。阅读中文书写的课本时,即使每个词彙都看得懂,就是无法把整句话连贯起来,也无法统整出整个段落的重点。在英语学习上,常觉得单字像一块块的乐高积木,只能用形状勉强去记忆它的样子,无法背诵与应用。学习一直跟不上进度,暑假都在补考名单里。高三的时候几乎放弃学业,上课不听讲,回家也不複习。反正,这些都是徒劳无功。

为了消磨用不尽的时间,我开始到图书馆看闲书,字再多的小说也都能囫囵吞枣地读完。但是在这之前,我一年的阅读量绝对不会超过一本,而且还是图比字多的童话故事书。

当同学在上课抄物理解题时,我在看《风之影》;当同学在检讨英文小考时,我在吃零食。有时候,上学这件事实在让我压力太大,我便会央求母亲帮我传简讯给老师请病假,待在家里睡回笼觉,醒来后再把《龙纹身的女孩》三部曲看完。

也许你会问,对课本有阅读与理解上的困难,那为什幺看小说没有?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我猜想是因为课本较多是「精华」式的重点,还有很多陌生的「新名词」,需要耗费较多认知资源去处理,而处于忧郁状态的我,大脑无法负荷如此庞大的讯息量,但小说的资讯量相较少一点。另外是,课本有必须读懂、背起来的压力,但小说读完忘记就算了,也没人会因此对我生气。而实际,当时读的小说内容我确实没记得多少。

注:并非在阅读文章的经验上有阅读与理解的障碍就能称作「阅读障碍」,阅读障碍在临床上有严谨的定义,需要透过专业的医疗人员进行衡鉴,才能下诊断。

你可能会说,我妈对我太好了吧?居然放纵我翘课。但事实是,她受不了我三番两次吵着休学,便妥协我「撑过去」就好,不管成绩总是垫底,不管人缘多差,反正拿到毕业证书就好。当时我非常失落,她居然看重文凭远远大于我的快乐与健康?!

病情稍微好转的时候,我会把历史和国文课本拿出来读一下,虽然仍是浪费时间的行为,因为我看过就忘了,很难形成记忆,但还是会稍微「尽一下学生的本分」,毕竟那是我少数能理解的东西。

当然,我也有过认真求学的年代。

高一时,写题有问题,我就会找班上较友好的同学求救,但她们通常教我几次后便放弃了,因为她们无法理解,为什幺我总是学不会。为了不再浪费别人的时间,又产生愧疚感,我开始不求甚解。

阅读障碍(dyslexia)是学习障碍的一种,这个概念在一八九六年由英格兰的Pringle Morgan博士提出,指个人的阅读表现不佳,未达智力或生理年龄应有的水準。但阅读障碍需要透过诊断与鉴定才能确认,并非阅读不顺畅就是阅读障碍。普遍来说,阅读障碍具备下列四项要素:①神经心理症状,②有知觉、认知和语言上的问题,③问题会持续于青少年与成人,④在生活各领域上造成困难。其中阅读区分成「认字」与「阅读理解」两个成分,若读者缺乏流畅的认字能力,也会导致他们无法集中心力去探究文本的意义,进而难以理解内容。阅读障碍为多元成因,大致可分环境与个人因素。在诊断阅读障碍时需收集临床衡鉴结果与在学校学习情形的资料,和父母、老师及个案会谈后,并且注意排除其他影响因素,例如:社会文化、教学方法、教育环境、视觉或听觉障碍……。阅读障碍仅是一个统称,有诸多不同的亚型。

模拟考的时候,我的成绩都在四十、五十级分左右浮动,让我深感恐惧的英文还只有九级分(满分十五级)。但你知道吗?我正式考试那次,拿到十四级分。

你想问我怎幺办到的,对吗?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决胜锦囊,高分的密技是──猜来的。

那年英文作文题目是写一封信,我当然不知道从何下笔,突然灵机一动,翻到前面的选择题,把能用的单字、转折语、看过的句型结构,统统抄下来,拼拼凑凑成一篇英文信。反正,题目给的单字不可能拼错,文法也一定是对的。多少可以拿个基本分吧?而选择题的部分,不只是英文科,每一科都是凭直觉猜测,没有运用什幺删去法之类的技巧。浏览过题目,脑袋中浮现哪个选项,就写下去,ACBED,BEDCD的写着。甚至,我连题目在问什幺都不知道。

考完试隔天,班上同学都在传阅报纸对解答,多少了解自己的成绩落点。但我没办法,因为,当时的答案我都是依据直觉写下的,而且题目太多,真的想不起来当初猜了哪个选项。

也许,你会说我真的很幸运。

但这样的运气,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概也就四十几级分吧?」我心想,反正也没差,我本来就没有念书,也不打算读大学。

连高中教材都无法理解,我要怎幺读大学?我高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到了大学要面临更多的人际互动需求,我如何克服?再者,依据我现在的病况,生活上根本接近失能,要怎幺搬出去到外地照顾自己?

「不,不,我不要念大学。」想到就头疼,比孙悟空被紧箍咒折磨还疼。

在正式的个人成绩单发下来之前,高中会拿到一张有全班成绩的表格,老师从每一排发下去传阅,当时我坐在班上最后一排的位置,所以,我看不到别人的成绩,但每个人都看得到我的。

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生,头髮很长很漂亮,脸蛋堪称校花等级,她把成绩单递给我的时候,一脸哀伤,彷彿我背叛她一样:「妳其实考得很好!跟我不一样。」她念书还算认真,但成绩总是上不来,以前她大概觉得我们是同一群人吧?班上少数成绩特别烂的那群,总会对彼此产生些许归属感。她偷看完我的成绩后,认为我之前根本是刻意装出成绩很差的样子。

我领到成绩单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根本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名字。毕竟,要用猜的拿到这个成绩,机率很低。我把成绩单塞进抽屉里,过了好几天都不敢去看,生怕过几日就会收到大考中心的通知信,说我的成绩是跟另一个人的搞错了。

不过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大考中心并没有寄更正信给我,反倒是班导师来了:「我不是说,学测要申请的人,要来找我讨论落点跟备审资料吗?妳怎幺没来?」

「也许……我可以考指考?」我嗫嚅着。

至少可以不用準备备审资料,对着空白三年的高中生活无力叹息,成绩很差、没有什幺课外活动,甚至没有任何照片可供点缀。每一次写备审资料,就提醒一次自己是如何没有价值。何况,我真的不知道怎幺在面试的时候跟教授解释,我的高中成绩这幺烂,学测如何拿到这个成绩?为何我就读南部第一志愿的高中,却什幺课外活动都没有(至少我觉得没有能够拿出来说嘴的事情)。

跟教授说你有忧郁症不就好了?

不,这件事没那幺好说出口。毕竟,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我有病,所以不够优秀,没有资格念大学﹔毕竟,名额有限,他们要选最好的学生,但我不是,我是病到脑袋跟人格都坏掉的废物而已,应该去精神病院,而不是大学﹔毕竟,社会大众不是老爱说「把精神病患关起来,世界就安全了」吗?小时候的我,因为对精神疾患不了解,也是这样误解与恐慌。直到有一天,我变成大家恐惧的精神病患,才发现,其实「我们」并不像大家想的那幺可怕。就像人们可能很怕蛇会咬你,事实上几乎看不到也听不到的蛇,可能更怕人类。

「以妳的程度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是奇蹟了,好吗?我在班上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很优秀,学测不好显现实力,要大家耐住性子拚指考,会得到更好的学校。那些,不是在跟妳说。不要再奢求更好的学校了,奇蹟不会发生第二次,拿妳学测的成绩去申请大学,至少可以到中字辈不错的学校。想一下,过几天来找我讨论妳要申请哪间大学。」导师的关心包藏在冷峻语气之下。

原来,我背了三年的高中书包,仍旧不是这个学校的一员。

因为,我不够优秀,我是我们学校的耻辱。

而且,当时我始终说不出口,我恐惧的到底是什幺,为什幺做备审资料、面试对我来说这幺困难。那时候大众对精神疾患的了解更少,接受度更低,我深信若说出来,并不会获得关怀或接纳。他人只会把我当成怪兽,躲得远远的,甚至如中世纪猎杀女巫般,要我消失。

后来,顺利申请上学校了,但不是我喜欢的科系。大学头两年,我因为学习障碍、人际相处的困境及对人生迷惘的无助等,而感到相当痛苦。而且,因为学测侥倖获得好成绩,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念大学。人际交往上的技能(Social Skills)不足,也让我与同学相处吃尽了苦头。当成绩不好,我就会直觉认定「因为我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冒牌者现象)」;当有个不错的计画可以参加时,我会想,「我不够好,没有资格竞争。」

关于高中的记忆,因为太痛,所剩无几。每当大学同侪在缅怀高中的青春时光,我实在无法共鸣,以致聊不上话。或是曾有大学同学一脸兴奋的跑来认亲:「听说妳是〇〇高中的?我也是!」我一点都不想承认,那时还给她结屎面。至今仍为此事深感抱歉,却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那些过去,我只想切割。只想遗忘。

我会说,那是空白的三年。

我把读心理系当成治疗忧郁症的疗程,可是,毕业了要开始找工作,大学期间,我都在治病(以及学习如何调适),没培养什幺专业技能,我之后能做什幺工作?光想到这些,我又开始焦虑难受,头疼、胃痛。

「可不可以让我再念一个大学?」我屡次想恳求父母,但说不出口,因为父亲年纪大了,需要退休休养,我得出社会工作了。

这些年的大学生涯,我的生活以两倍速进行,四年要获得七年该有的人生经历,把高中空白的部分都补足。

高中的时候,我没社团经验,不知道什幺叫作朋友,未曾取得学业上的成就感,也没机会探索兴趣,遑论培养课外的专长。大学,我要把这些都补齐。所以,一直努力着。要认真拚成绩,参加很多活动、讲座,能认识人的机会就把握,看很多课外书。把行事曆塞得满满的,满到每天睡眠不足、没时间吃饭,永远在追赶进度。

看到校园里的强者,同学日文很强,因为高中喜欢动漫而开始学习;同学在营队大放异采,因为他高中就开始参与舞蹈练习;同学对事情总能有独到的见解,因为他高中就参与不少计画来探索自己。

我就会开始自卑。

「如果,我高中也能做这些事,现在会不会不只这样?也能成为优秀的人?」我仍时常这幺问自己,要是没有遗失那三年,就好了。

认知能力因为忧郁症的关係,损伤不少,记忆力跟理解力很差,基本上高中上课的东西几乎没有留住,因此也对考试、读书产生严重的习得无助感(Learned Helplessness),这也是我大学始终不愿意(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去补习班打工或当家教,而选择餐饮业工读的原因。

我对学习这件事是恐惧的。

大学课堂上使用的原文书与期考的英文试卷,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能勉强适应。现在,面对学霸或是英文、数学很强的同学,我仍旧羡慕,甚至害怕,觉得跟他们是不同的世界。

要是,高中没有被霸凌,就好了。

要是,高中没有忧郁症,就好了。

要是,高中能找到朋友,就好了。

彷彿,忧郁症跟霸凌,都是我自己的错。

要是那时候,我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冒牌者现象(Imposter Phenomenon)并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人格特质,最早由临床心理学家 Pauline R. Clance 和 Suzanne A. Imes 于一九七八年提出,指一些具有高成就的人无法将这些成就表现及讚美内化成自己的特质,并相信自己其实「不够好」、「是冒牌货」,并经常担心会被别人发现「真相」。就算他们具有足够的客观证据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却还深信自己「不配」拥有成功,而将这些成功的结果归因于运气好、赶上时机,或者是主管要求比较鬆散的缘故。而且冒牌者症候群并不罕见,脸书营运长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便是其中一员。

高中的时候,我很容易疲倦,常常不小心睡着。一般人上课打盹的状况是──先发现自己很疲倦,接着逐渐进入睡眠。但我没有那个渐进过程,我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失去意识,等我发现,已经是睡醒之后。所以,我也无法用意志力、捏自己脸颊之类的方式保持清醒,我的意识大概像没有关机键的手机,没有逐渐关闭的程序,而是直接拔除电池,搞得萤幕全黑。

记得有一次,国文老师要我们在课堂写练习卷,不知怎地,我就在考卷上睡着了,还用一个很丑陋的姿势趴在桌上,老师快下课的时候才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该起床了,但我连一题也没写。老师没有对我发脾气,不过她的温柔反而让我更愧疚。

其实,除了大家熟知的情绪低落、对爱好失去兴趣之外,容易疲倦、反应迟钝、嗜睡都是忧郁症的症状之一。有时候会想,要是教师培训的过程里,能教他们一些忧郁症的知识,是不是学生出现症状的时候,就能提早察觉?我的老师还算好的,没有责备我。但如果是不了解忧郁症的老师,以为学生上课睡觉是不尊重她而责骂学生,那幺患者只会受到更多伤害,陷入更深的自责当中。

高二的时候,历史课改由一位硕士毕业的实习男老师讲授,高高壮壮,说话温文儒雅。因为女校的男老师很少,他一来就造成全班轰动,自然组的同学瞬间都变得好爱找老师问历史。不过,当时我正在忧郁,对什幺都不感兴趣,荷尔蒙没有跟着起伏。但我仍会拿着考卷去找老师,毕竟文科是我少数能拿分数的科目了。

「老师,我想问这个填空题的答案是什幺?」

「课本里有喔,我翻给妳看!」老师手指着课本上一张彩色图片。

匡噹!理智瞬间断裂。

课本一翻开的瞬间,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怎幺会问这幺没水準的问题?题目和课本上描述的句子一模一样,而且在非常明显的位置,我居然还不会写!但问题是,我是看到课本上的插图,才想起来我「曾经看过」那一页。我上课确实有专心听讲,回家后也複习了很多次。但我考试时,甚至检讨考卷时,我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什幺。那句题目,那个空格里的答案,像是未曾谋面般陌生。

我的记忆被偷走了。怎幺办?

我不知道自己怎幺了,不断自责,觉得自己不够认真。但我明明捨弃所有的娱乐和睡眠,努力念书,却始终无法记住任何事。我已经山穷水尽了,不知道还能捨弃什幺来增加学习效率,觉得自己好惨好惨,像路边衣衫不整无家可回的流浪汉。记忆的流失速度,比吸收新资讯快上好几倍,宛如迎面袭来的海啸,瞬间摧毁人类数十年辛苦建立的城市面貌。

如果,老师这时候在心里觉得我是个很不认真、很糟糕的学生,怎幺办?

我就读的高中通常是各科老师共同出版一本讲义,包含重点及题目,也是主要的上课用书。而「课本」太简单了,好几个科目的课本,大家可以在开学时自行决定是否购买,使用方式是回家自己读。

常常我去问数学或理化问题时,老师会告诉我:「这个妳要回家先看课本啊!课本有很详细的解说,应该满好懂的,看完回来解这题就很简单了!」

但我的状况是──我知道课本上面全部都是中文,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懂,但是无法把整句话组装起来,无从理解它在说什幺。上课的情况也相同,我听得懂老师讲的每一句话,但就是难以理解每一句话组织起来想表达什幺;或是好不容易理解了,稍一闪神,我就忘记刚刚发生什幺事。再怎幺努力,记忆都只能停留在短期记忆,无法顺利固化储存到长期记忆。

老师常常会认为,他要我读课本我都没读,不够认真。但我并非不努力,而是真的看不懂课本在说什幺,又记不起来。但每次一辩解,情况只会更糟,老师开始认为我是个爱说谎的学生。毕竟,以 PR 值,没有使用任何加分条件考进明星高中的学生,说自己笨到看不懂课本上白话到了极点的文章,谁会相信?

我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能知道我发生什幺事,拉我一把就好了。

没有。

不可能。

在升学主义挂帅的学校,老师、家长以及学生自己,都只看成绩。每个人压力都很大,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学习成效,没有人关心那些苦苦挣扎仍跟不上大家奔驰步伐的学生。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忧郁症除了情绪低落及常有自杀念头外,嗜睡及认知功能下降也是症状之一。正因为不了解忧郁症,加上患者有强烈自责的倾向,我把嗜睡、记忆力差、理解力差都解读成我本身基因设定的缺陷,抑或是我个人没有善尽督促自己成为品学兼优的学生的责任,并且深刻地相信「我一辈子都改善不了」。

即使后来情绪没有那幺低迷,看似忧郁症已经缓解,但「自责感」却从高中跟着我到现在。到了这几年,在文献上阅读忧郁症的相关资料,才了解我这些失能的情形,其实是疾病造成的,不会一辈子跟着我。后天的训练,还是能逐渐改善症状,方能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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